过了酉时,天色便已沉了下来。
冷风迎面吹来,让袭人打了个寒噤,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棉服,借着廊下初上的灯火,悄悄出了院门。
王夫人的院子里,已盏了灯。
正房外的长廊灯笼透出柔和的光,映出院中几株树影。
袭人来到院里,小丫头将她引进,进去禀报。
“进来吧,袭人来了。”王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袭人推门而入,给王夫人恭敬的问安。
王夫人正坐在暖炕上,手中拈着一串沉香木念珠,见她进来,略略抬眼:“好姑娘,这时候来我这里,可是宝玉那边有事?”
袭人低头回话,声音轻柔的道:“回太太,今晚确有些事,婢子思来想去,还是觉得该来禀报太太一声。”
“什么事,值得你专程跑这一趟?”
袭人抬起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,道:“是……是琏二奶奶,今晚带人去了怡红院,处罚了碧痕、芳官和婢子。”
“凤丫头?”王夫人手中的念珠停了停,想起午后小灶贾萱加餐蛋羹的事。
“凤丫头,为何要处罚你们?”
“今日午时,碧痕和芳官近日胃口不好,想吃点爽口的,就去后厨小灶添两个菜,太太,这事都怪婢子,没劝她们,许是下人们说我们怡红院的人轻狂。”袭人顿了顿,语气更加谨慎。
“琏二奶奶说她们,大丫头要添菜也只能去大厨房,怎能去主子加餐的小灶厨房,乱了规矩,当场罚了三个月月钱。”
王夫人眉头微皱:“多大点事,就为这个?”
“琏二奶奶说婢子身为宝玉房里的大丫头,管教不严,也…也罚了一个月月钱。”
王夫人心中触动,贾家是大雍朝开国元勋,荣国府两代国公爷,贾氏在京城也是豪门大族,嫡子院里下人添一个菜,也值当得去处罚?
警告丫头几句,以后不再犯,也就是了。
手中的念珠,又缓缓转动起来,颗颗相碰,发出极轻微的脆响。
“她倒是会当家。”王夫人淡淡道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宝玉院里的人,她说罚便罚了?”
如按照以前,王熙凤与王夫人的关系,亲姑侄女,处罚之前,必定会来王夫人院里走一遭。
现在是连敷衍的场面,都懒得做了吗?
王夫人心中窝火
见王夫人脸色不好看,袭人的声音更轻了,道:“此事都怪奴婢,被罚也是应该的,奴婢心中并无抱怨,只是想着怡红院出了这档事,府里的下人们会如如何看宝玉,才来禀报给太太。”
“好丫头,你倒是个心善的。”王夫人淡淡的望了袭人一眼。
袭人立刻跪下,语气诚恳,“不敢当太太夸,奴婢确有失职之处,该罚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奴婢想,凤二奶奶持家严谨,原是应当的。只是婢子想着,碧痕和芳官虽有不妥,终归是宝玉院里的人………”
袭人抬起头,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忧虑:“今日这事传出去,各房都知道了宝玉屋里的人,被罚得这样重,怕是……怕是有损宝玉的体面。外头不知道的,还当宝玉房里的人,是有多没规矩似的,也会觉得宝玉………是不是太纵容丫头们了?”
这话说得极轻,却正好击中王夫人的内心,眼神又沉了沉。
“好丫头,有你在宝玉身边,我是放心的。”王夫人示意袭人坐下,缓缓道,“凤丫头年轻,当家严厉些也是好的。只是……”
在王夫人示意,袭人推了一次,最后坐了半个屁股的圆凳。
顿了顿,王夫人端起炕几上的青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抿了口茶,沉吟片刻:“